这“发面”的习俗，在诸城这片土地上，已“发”了不知多少年。若要寻根，怕是要溯到四千多年前的炊烟里去。那时，虞舜大帝在此躬耕制琴，以孝德化民。先民祭天、祭祖、祭山川，最庄重的供品，便是这由土地直接馈赠、经人手反复揉捏而成的面食。饮食之始，便是礼仪之始。一块面团，在虔诚的双手中被赋予形与意，从此便不再仅仅是果腹之物。

 这门手艺，在刘春香家，已传了四代。她的老奶奶，原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，七八岁时便跟在厨娘身后，痴迷地看着寻常的面团在指间开出花来。后来家道中落，这“看”来的本事，竟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一团面，一双手，调配着百家喜忧。婚丧嫁娶，添丁祝寿，人们需要一点仪式，一点念想，她便用面团捏出来。那巧手带着旧时闺秀的细致与审美。

 刘春香的童年，是被面香包裹的。她记得奶奶的手，枯瘦却稳当，捏一只寿桃，褶皱纹路生生不息；也记得父亲刘建为在案板前沉思的样子，乡亲们谁家有喜事，总爱来请“刘师傅”，仿佛经他手的花饽饽，福气就更足些。十六岁那年，父亲正式把这门手艺传给了她。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只叮嘱：“心要静，眼要准，手要稳。咱们做的不是花饽饽，是人心里的盼头。”

 这一做，就是二十多年。面团在她手里，有了新的生命。老辈人用红纸泡水点色，她则搬来了破壁机。菠菜的碧绿、南瓜的明黄、甜菜根的嫣红、紫薯的浪漫……大地春华秋实的色彩，被萃取、揉进面团里。那些曾只在祭祀时出现的威严图腾，渐渐变得可亲可爱起来。她捏带泥的“胡萝卜”，须根纤毫毕现；做瓣瓣分明的“橘子”，仿佛一掐就能溅出汁来。最绝的是“火龙果”，黑芝麻点缀成密密的籽，任谁看了都想咬一口。

 “以前祭祀，女人在家就捏各种饽饽，求个平安。现在生活富足了，可盼头还在。”刘春香说。这盼头，从老人的寿宴上，硕大的“寿桃蛋糕”层叠绽放，取代了甜腻的奶油，里面裹着豆沙或五谷杂粮，健康，更衬那长长远远的寓意。新生儿“百岁”，会收到憨态可掬的“长命锁”饽饽；新人结婚，必有“龙凤呈祥”镇着喜桌。她的“香约花饽饽”小店，成了一个小小的愿望中转站。

 诸城的花饽饽，之所以能开出这般绚烂的花，离不开脚下这片沃土的滋养。这里是舜文化发祥之地，德孝的传统如潍河水般流淌。苏轼在此任密州太守时，狩猎豪饮，写下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千古绝唱，那股子洒脱与创造的精气神，似乎也渗进了民风里。明清之际，“东武西社”文人雅集，几大世家科甲连绵。诗书传家、耕读不辍的传统，让百姓对生活有了高于生存的审美追求。即便是最日常的吃食，也要做出花样，做出寓意，做出“礼”的端庄与“艺”的趣味。

 于是，花饽饽成了民间美学最活泼的载体。牡丹是富贵，鲤鱼是有余，葫芦是福禄，石榴是多子。那金鱼摆尾的造型，圆润可爱，寓意“金玉满堂，生活富足”；富足了，方能健康长寿，长寿了，才谈得上“福禄一生”。一环扣一环，是老百姓最朴素也最圆满的人生哲学。白龙山的药会，又将“药食同源”的智慧深植人心，所以诸城人做吃食，天然讲究个健康本源。这便解释了，为何如今这五彩斑斓的花饽饽，敢以“纯天然”为傲，能担起“中式健康蛋糕”的美名。

 腊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作坊，刘春香和她的徒弟们仍在忙碌。一双双巧手，揉捏搓剪，普普通通的面团，便有了百般花样，千种风情。蒸笼又上灶了，熊熊的火光舔着锅底。那氤氲而出的，是麦香，是蔬果香，是穿越四千年未曾中断的、关于生活的热望与祝福。待蒸汽散尽，那一笼笼五彩斑斓的“艺术品”，将带着手的温度与心的祈愿，走进千家万户，成为团圆桌上最甜蜜的风景。（陈柏林）